那盏灯亮了很多年。久到隧道翻修了三次，地铁线路延长了两次，车站的名字都换了好几回。但它还在那里，在隧道壁上，在那些管道和线路中间，亮着。微弱，但它亮着。

    后来有一天，隧道要扩建了。这次不是修修补补，是要整体拓宽，把旧的结构全部拆掉，重新建。施工队来了，大型机械开进来了，工人们开始拆除旧的设施。灯一盏一盏被拆下来，线路一段一段被剪断。拆到那盏灯的时候，工人停下了。他看见了那盏灯，很小，花瓣形的，青铜的。旁边堆着很多石头，大大小小，圆圆的，光光的。他愣住了。他在这条隧道里干了十几年，从没注意过这里有盏灯。他蹲下来，看着它。灯很亮，很暖。他伸出手，碰了碰。灯很暖。

    他叫工头来看。工头也不知道这盏灯，问了很多人，没有人知道。有人说是以前留下的装饰，有人说是谁随手放上去的，有人说拆了吧，反正都要拆的。工头犹豫了。他说不清为什么，就是觉得这盏灯不该拆。他说，先留着。工程继续了，别的都拆了，只有那盏灯还留在那里。工人们从它旁边经过，都会看一眼。都会觉得手心暖暖的。都会想起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说不清是什么事，就是觉得暖。

    工程做了两年。两年里，那盏灯一直在那里，亮着。工人们习惯了它，每天上班看一眼，下班看一眼。它在那里，他们就安心。好像它在告诉他们，你们在，我也在。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工程结束了，新的隧道建好了。新的灯装上了，很亮，很白。那盏旧灯还留在那里，在那些新灯中间，亮着。微弱，但它亮着。没有人提议拆它，没有人觉得它碍事。它就在那里，和那些新灯一起，照着每一趟经过的列车，每一个经过的人。

    很多年以后，有一个老人坐地铁经过这条隧道。他很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全是皱纹，背也驼了。他靠在车门旁边，闭着眼睛。列车开进隧道的时候，他忽然睁开眼睛。他看见了那盏灯。很小的，花瓣形的，青铜的。他愣住了。他认识这盏灯。很久很久以前，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，他的奶奶给他讲过一个故事。故事里有一条路，有一棵树，有一盏灯，有很多石头。故事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“后来者，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”他那时候不懂，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他趴在车窗上，看着那盏灯。灯很亮，很暖。他笑了。那笑容，很淡，很轻。

    他下了车，在站台上站了很久。他想，这盏灯等了多久？等了多少年？等了多少人？等到了吗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它还在等。等下一个看见它的人，等下一个记得它的人，等下一个后来者。

    他回到家，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石头。很小的石头，圆圆的，光光的。是他奶奶留给他的，跟了他一辈子。他把石头放在手心里，看着它。石头很暖。他笑了。他想把石头送回那盏灯旁边。但他走不动了，太老了，坐不了地铁了。他把石头交给他的孙女，说，你去，把它放在那盏灯旁边。孙女问，哪盏灯？他说，隧道里那盏，很小的，花瓣形的，青铜的。孙女不知道那盏灯，但她去了。她坐地铁，在那条隧道里来来回回坐了很多趟，终于看见了。很小的一盏灯，在隧道壁上，在那些明亮的白灯中间，亮着。她把那块石头放在灯旁边。石头落地的时候，灯忽然亮了一下。很亮很亮，亮得她睁不开眼。等她睁开眼睛，灯又恢复了原来的亮度。但她觉得，那盏灯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。不是灯在看，是灯里面的什么东西在看她。她说不出是什么，但她知道，它在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她转过身，走了。走出车站，阳光照在脸上，很暖。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后来者，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”她不知道谁是后来者，也许是她，也许是别人。但她觉得，这句话很好。好的话，就是说不清楚的。

    很多年以后，那个孙女也老了。她把那块石头的事讲给她的孩子听，孩子又讲给孩子。一代一代，传了很多代。那块石头，还在那盏灯旁边，和那些石头一起，堆着。没有人知道那些石头是谁放的，没有人知道那盏灯为什么亮。但每一个看见它的人，都会停下来，看一会儿。会觉得手心暖暖的。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亮着。然后，继续走。

    那盏灯，还在亮着。那些石头，还在堆着。那个故事，还在讲着。等着下一个后来者，等着下一个记得它的人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，很暖。像是在招手，又像是在说——后来者，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